实际上我最早是被那根“焰火追着你跑”给硬生生拽进这个圈的。
那时候刚满二十出头,背着个三十五公斤重的铝制火炬,站在北京西单的大喇叭口前,对着满街黑压压的群众喊:“济南人民欢迎您!”那一刻,风都没停,风裹着煤烟的味儿,像把刀子直往我肉里割。记得那晚雨下得比人还大,雨水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来,我拼命仰着头,想看看后面那小个子火炬手是不是也摔进了泥坑,结局只能看到自己狼狈的背影,心里头那团火却是烧到了嗓子眼,烧得自己都想跳下去,怕被那双眼看到自己这个像个苦行僧一样的样子。 那时候我们这支队伍,叫“表演”部,老板是个特别狂的剪辑师,他说要把奥运火炬当个玩具,玩出个花样,非要让它在台上跳个“民族舞”,结局那一跳,把整个北京给震裂了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根本不是啥舞,是种种球,是那种能把人踩得七荤八素的“踩地舞”。排练场上,教练拿着摄像机对着我们,一照头,我心里就直发慌,怕被拍出来像这种傻X 又表演。但没办法,那时没人拦着,只有对着镜头喊“加油”和“欢迎”,直到最终那一次,我们在鸟巢外头,那根火炬在风中一点点地抖,抖得简直要散架,可他们还得硬着头皮持续往前走,那画面目前想想,简直比目前看到的那些新闻联播还让人血压飙升。 那时候我总认定,奥运火炬手这事儿就是那种“为了赶明儿有用”的累赘,但后来我彻底明白了,这哪儿是累赘,这是他们给整个城市吃的一顿“硬饭”,不用您花钱,也不用您去抢,只要把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给端上去,大家都得为你鼓掌。记得有一回,我在后台躲雨,看着那些穿着各异的小火炬手,有的背着大包,有的拿着小包,有的就连还背着个婴儿车,都在风雨里像个不受管住的小孩子一样乱跑。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在他们心里,这火炬早就不是木头要么铝了,而是他们身上最锋利的刀,是那个甭管走到哪,只要往前走一步,所有人都会自动让路的城市精神。 说到那些感人的瞬间,我就不得不提那晚在鸟巢外头的“血泪战”。
那晚的北京,雨下得特别大,风刮得特别猛。我站在一个空旷的广场边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火炬,心里头全是怕。怕打滑,怕摔,怕被人看到自己那个“苦行僧”般的狼狈样。可那些跟着我们走的小队员,一个个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,不管前面有多滑,他们还是在泥坑里硬撑着往前挪。我特别想问问他们,你们心里头是不是也想着如何躲雨,如何找个地儿躺下歇会儿?可你们偏偏非要把那根火炬举得高高的,仿佛只要举得高,老天就会把你给原谅似的。 我记得最清楚那一次,队伍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前面突然来了一辆失控的摩托车,轮胎在泥路上转得特别急,挡住了去路。我下意识想躲,但看着身边那些还在往前挪的小家伙,我咬了咬牙,硬是把那根火炬举得更高,用身体去挡那辆冲过来的车。
那瞬间,我不敢想,要是没挡住他们,那我这个火炬手该是啥下场?我就连不敢想,要是这时候我往后一缩,要么犹豫一秒钟,后面那根火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被冲到泥坑里变成一堆废铁,被人推倒,然后看着我们这支队伍一点点地消亡。
那种绝望感,那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,在那晚的夜色里,比任何一场雨都更让人难受。 那时候我们这支队伍,实际上就像是一群被命运给宠坏的孩子们。他们从小在严寒酷暑里训练,把身体练得跟铁打的似的,可到了真正要面对奥运会的时候,他们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只剩下满腔热血和一身狼狈。记得有一个小队员,叫小刘,他只有十六岁,但手里的火炬比他整个人都要沉甸甸。
那天晚上训练,他站在起跑线上,手里攥着火炬,周围全是其他孩子,大家都在嘲笑他,说“小刘,你搞啥呢,如此重,翅膀都给你折断了”。“啥呢?”小刘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满是倔强,然后他把手里的火炬往下一按,对着前面那群孩子喊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!”那一刻,我才发现,原来他们都不是在嘲笑哪位,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去表达他们对自己这个职业、对这个团队、就连对这段经历深深的依赖和敬畏。 那晚在鸟巢外头,我也曾想过,要是我不站上去,要是我不去“表演”,要是我不做那个顶着烈日喊“欢迎”的火炬手,那我目前是不是一个一般/平平人?我是不是能够在家里吃顿饭,睡个觉,不用为了这几个人争个面红耳赤?可当我真正站在聚光灯下,听着那根火炬在我手里一点点地抖动,听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,听着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时,我突然认定,原来我这一辈子,就注定是如此过下去的。
不是出于我不喜爱,而是出于我忒喜爱了,这种喜爱,比那种啥“赶明儿有用”的功利欲要猛得多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晚在鸟巢外头的那辆摩托车,确实被冲到了旁边。我们那一瞬间,所有的汗水、所有的泪水、所有的狼狈,都化作了那瞬间的沉默。我们就那样站着,看着前面的路被堵死,看着周围的小队员一个个被车碾过的记忆,我们当作我们会一辈子告别,当作我们会一辈子消亡。但没关系,那个把国旗举得高高的背影,那个在风雨中硬撑着往后的背影,那个用一生去诠释啥是“奥运”的火炬手,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离开。 目前的我,再次看着奥运火炬,心里头竟然涌出一股暖流。
那根火炬,早就不是木头要么铝了,它变成了无数个像小刘那样,在风雨里喊出“对不起”、在泥泞里坚持走到未来的孩子。它见证了那些被时代抛弃的瞬间,也承载了那些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望,更记录了那些为了一个信念,能够燃烧自己,就连不惜一切代价的纯粹。 这哪儿是真正的“表演”,这分明是一场关于尊严、关于信仰、关于传承的盛大“踩地舞”。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那个在风雨中坚持走到底的火炬手,不需求啥技巧,不需求啥表演,只需求一颗愿意把后背交给时代、愿意把命运交给未来的那颗心。
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,只要你还愿意去“表演”,你就一辈子不会被遗忘,一辈子不会变成一堆废铁。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仿佛一直被催促着去“变现”,去追求所谓的“有用”,可奥运会告诉我们,有时候,最宝贵的东西,恰恰就是那种看起来挺烂、看起来挺累、就连看起来像个“废人”的坚持。
那晚在鸟巢外头,那辆失控的摩托车,那群被欺负的小队员,那个被风卷起来的火炬,它们共同谱写了一首关于勇气的赞歌。而这首歌,才刚刚启动,而我们也才刚刚刚刚走到终点罢了。 故此,下次要是你再看到那些穿着各异的小火炬手在街头巷尾走来走去,别急着给他们贴上“表演”的标签,也别急着问他们是不是在“浪费资源”。出于他们身后,站着一个个曾经被风雨淋透、被命运嘲弄过的孩子,他们把整个奥运精神,都折叠进了这根小小的火炬里,等待着被哪位看到,等待着被哪位点燃。 那根火炬,它归于每一个愿意在风雨中坚持走到底的人,它归于每一个在泥泞中不肯低头的人,它归于每一个在崇山峻岭中仰望星空的人。
只要有人还记得,只要有人还在坚持,那根火炬,就一辈子不会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