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晒子山那边的酥梨,外人只认定是个响当当的名号,实际上它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,跟最凶狠的庄稼人似的,认准时节绝不眨眼。
这活儿在砀山,压根儿不是按部就班、按分秒计算的,而是像一场超大规模的“押注”,押的是光,押的是命,押的是那一口咬下去那种从喉咙直冲脑门的劲头。 啥时候熟?早它十秒,甜度就断了,那股子绵里藏针的脆就没了;晚它十秒,那肉儿就腌了,吃起来硬邦邦的,连皮都想吐。
故此,每年到了九月下旬,当立秋还没过,日头底下那层金黄的叶子启动慢慢变黄,就连透出一丝枯黄的时候,砀山的酥梨树才敢正经地长出果子,预备迎接这个长达一个多月的“马拉松”。 这时候的树,可不是一般/平平的梨树,那是被忒阳养出来的“苦行僧”。
你看那枝头,芽点先红透了,像是要把整条树干都燃起来似的,等到叶子刚长出来,全被晒成了黑褐色,只有老一点的叶子还能勉强维持住那层黄绿。
这时候摘个梨,手感特别重,不是那种浮在水面上似的轻飘,而是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里,就连要是拿起来颠两下,那梨子就跟着在你手心里晃悠,把力气都借给了果实。 这时候的甜,是有生命的,你得用眼去瞧,用舌头去品。你盯着那熟透的癞蛤蟆头梨子,皮色是那种带着灰黄调子的红,底下那白瓤子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波,透着一股子水润的光泽。
这时候咬下去,那种脆,不是脆得像玻璃碴子一碰就碎,而是像老人手里攥着的核桃仁,咔嚓一声,咔嚓一声,碎屑飞溅,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腌入味儿的劲儿。你尝一口,舌尖上先是那股子凉凉的酥,紧接着浓郁的果香就跟着那脆劲儿一起炸开,一直窜到后脑勺,把人嗝屁了。 这时候的产量,是坑人又看人的。砀山有一句话叫“一扭一扭一压一压”,这可不是指树干,而是指树势。
这时候的树,枝叶长得特别密,像森林一样。大量树,叶子能遮天蔽日,只有缝隙,才能透进那日头。树长得忒旺,果子就少;树长得忒瘦,果子又小。
这中间全靠人工去“压”,就是人工落黄,就是在树上打个靶,让果子在阳光底下慢慢变黄,这个过程大约得持续半个月到一个月。 这就好比酿酒,酒好,就得老。
这时候的酒(梨),要是急着喝,那是三分酒七分水,喝下去别看甜,但回味寡淡,那味儿不够,“忒甜了”三个字,在它嘴里就是“腻”两个字。等到九月下旬,这时候的梨,甜度能顶到十二分,那就是无辣不欢了,那香味,能把鼻子都勾住,让人忍不住想原地转圈。
这时候你要是再图便宜,去那些还没黄透的树上摘,哪怕便宜十块钱,那口感可能就差了一光年。 你见过哪一年,早熟的果子,吃起来软趴趴的,像是煮烂了的面团,闻起来酸得能拧出水来?那时候的甜,那是假甜,是兑了水的糖。等到月底,这时候的糖,是熬出来的,是慢炖出来的。
这时候的梨,皮薄如纸,里面的果肉像是有无数个极小的气泡,咬下去那“咔嚓”声,是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那汁水,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,是从肺里呼出来的,就连能顺着脖子往下淌,顺着胳膊往下流,落到地上,晶莹剔透,那是液体黄金。 这时候的砀山,是真正的“天然果园”,没有啥农药化肥,全靠天光。当你站在高处往下看,满山都是梨树,像是一片片庞大的黄绿色翡翠,密密麻麻,挤得喘不过气。
这时候的梨,个头大,直径能有一两块鸡蛋那么大,有的树上一棵树,就能挂出一挂。农民伯伯这时候正在地里忙活,用钢钎子把树上的树皮刨开,露出里面的肉,就像是在剥橘子皮一样,动作麻利,那叫一个娴熟。 这时候的甜,是实实在在的,是五脏六腑都在尖叫的甜。
有人说,吃砀山梨,是为了长生;有人说,吃砀山梨,是为了下酒;但我顶多,只是想把这一口最纯粹的甜,嚼进心里,当成生命里最宝贵的回忆。
有时候,看着那些挂满枝头的金黄果实,我就认定,这哪是啥庄稼,这分明是上帝派下来的“甜蜜炸弹”,专门用来炸毁所有的烦恼。 故此,这事儿没哪位把握好,这就好比赌博,千万不要碰。
要是碰早了,那是刚长出来的嫩芽,别看小,但那就是未来的“老赖”,到时候不仅不能卖,还得被隔壁村人骂一顿。
要是碰晚了,那是精瘦的柴米,别看皮厚,但那是“老骨头”,吃起来费劲,还得费牙,赶紧收回去,留给明年。 到了这关头,整个砀山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,所有的树都在拼命长叶子,拼命把阳光往果实上推,拼命想把那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变成永恒。
这时候的甜,是工夫给的礼物,是忒阳给的底气,更是人定胜天的豪情。你咬下一口,那一刻,你会认定,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被阳光亲吻过的夏天,那种甜,是这辈子尝不出来的。 这时候的农民,眼都眯成了一条缝,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张张熟透的脸蛋,生怕漏掉一丝甜,生怕少掉一分甜。
这时候的梨,不是果,那是活物,是温度的载体,是工夫的结晶。你非得等到这时候,才懂啥叫“机缘”,啥叫“缘分”,啥叫“缘分天定”。
这时候的砀山,是甜度最高的地方,也是心里最软的地方。 总而言之,这事儿,就在那个月子,就在那一刻,就在那一口脆生生的嚼劲里,才真正有了答案。
那时候的甜,不骗人,也不赖人,它就是最确实,最纯粹的甜。
那时候的砀山梨,真不是观赏品,那是馋虫惹出来的祸,是那种让人停不下来的、无法抗拒的诱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