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蓉花,别叫它荷花,也别叫它睡莲,它自己喊自己“芙蓉”,但这名字听着总带着点土俗劲儿,水面上那抹粉白,鲜活得跟刚从泥里探出头来的孩子似的。别急着把芙蓉花和荷花划等号,那只是名字的不同,骨子里却分不出上下级。芙蓉花在五月中下旬,那是它最肯松口、最爱“露脸”的时候,不像荷花那么讲究节气,芙蓉只要天凉下来,哪怕是一晚的暴雨,它也敢顶着风雨把花瓣撑开,哪怕身上沾了泥点,也舍不得去擦。
你看那芙蓉花苞,就是一个个饱满的小棉球,在叶丛间攒着重力,硬是顶着来。 这时候的芙蓉花,长得倒是憨实,不娇矜,也不摆谱。它不急着在清晨就取悦风,也不在正午宣示主权,就等忒阳落山,天彻底暗了,再慢悠悠地“啪”一下把花苞炸开,露出里头那层薄薄的白纱。
这白纱白得透亮,白得让人认定心里踏实。
有人爱它红得像火,有人爱它白得惨白,可芙蓉花的粉白,是那种没打过蜡的、带着点水汽的白,看着透亮,摸上去却凉丝丝的,带着股子泥土的腥气和对水源的依恋。它的花瓣层层叠叠,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田埂上捡的那块破瓦片,边角磨得毛茸茸的,带着点粗糙的质感,可凑到你鼻尖,那股子清香鼻翼就嘎吱嘎吱地响,那是干脆利落的,不拖泥带水。 芙蓉花在开的时候,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它那不懂规矩的开放法。别的荷花,得等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,得等“只恐夜深歌吹苦,满船明月载荷花”,再肯开花;可芙蓉花是个“自作主张”的,它不管天公作美,只认准一个时辰,那就是傍晚六点过后,忒阳落山,它才肯把门打开。
这节奏一点都不丝滑,有时候你一声令下,它可能都等不到你,就自己在那儿默默绽放;有时候你问它啥时候开,它可能根本不知道你在逼它,它照样在那儿按自己的工夫表走着。记得去年初夏,我在老家村口那片水田边蹲了半小时,盯着那几株盛开的芙蓉花,它们正对着夕阳,花瓣微微卷起,像是一双双半眯着眼的眼,看着下方的流水,看着不知名的鱼儿在荷花间穿梭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这花开得虽慢,却真有底气。它不在乎别人眼里的迟到,出于它自己心里早就亮堂了。并且,芙蓉花开得尤实际上在,不飘,不浮,就老老实实地立在淤泥里,根扎得死死的。你说它是不是有点笨?实际上也不是,它只是喜爱那种踏实的感觉,喜爱那种从根到叶、从下到上的全红全绿,不喜飘忽,不喜虚浮。 到了六月份,芙蓉花就换了一种活法,启动变得有些“不讲情面”了。
这时候,它的花期启动拉长,但寿命也在跟着变长。
你看那些已经盛放的花朵,有的已经谢了,花瓣边缘卷了起来,露出里面那层精致的莲心,像不像刚刚出炉的粽子,里面还冒着热气,就是往外渗点油。
这些残花别嫌恶心,也别扔,它们实际上还留着劲儿,到时候说不定会重新冒头。芙蓉花是个“惜花”的,哪位让它开了就开得积极呢?哪怕花谢了,它也要在叶丛中找那几片叶子,用那种枯草般的眼光去审视,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花梗,要是没劲头,连根带草一起拔出来。
这种劲头,比那些刚开花就一蹶不振的“娇花”强多了。 七月份,芙蓉花启动有些“收心”的意思了。
这时候的花苞大多已经合上,换成了那种圆滚滚、鼓鼓囊囊的花蕾,像是揣着一个小小的乾坤。
这时候的芙蓉花,启动变得低调,它们不再像四五月那样张扬地探出头来,而是缩在叶子下面,像个害臊的小哥们儿,默默地把秘密藏在心底。
这时候的芙蓉,颜色启动变深,粉调里掺了正月的红,像不像初升的忒阳染红了半边天?它启动变得厚重,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压在每一片花瓣上,让人忍不住想蹲下来仔细看看:里面的莲子,是不是比荷叶还结实?
是不是比菱角还硬邦邦?实际上不一定,有时候它的花瓣都薄得像纸,可莲子却是实打实的,硬得像块石头。
这种反差,挺有意思的。 到了八月底,芙蓉花就正式进入了它的“收心”阶段,就连有点“断舍离”的意味。
这时候,它的花期确实终止了,剩下的那些花蕾,有的已经开花了,有的还在花骨朵里“偷偷”藏着。
这时候的芙蓉,启动有点犹豫,有点犯愁。
你看那些还没落下的花瓣,有的已经卷得像个问号,像不像心里有纳闷,想知道下一场雨是不是还会来?有的已经变得枯黄,像不像那根早已腐烂的根,连泥土都看不见了?芙蓉花是个“爱分家”的,它要分一局部给夏天,一局部给秋天,一局部留给明年。它不贪恋,不恋恋不舍,只要到了该谢的时节,它就“咔嚓”一声,把那些没用的、富余的花彻底吐出去,干净利落利落。
这种决绝,反而成了一种美。 再往后,到了
九、
十、十一月,芙蓉花彻底进入了“冬眠”模式。
这时候,它不开花了,叶子也不再挺拔,而是耷拉着脑袋,像极了个大肚子,像个吃饱喝足的老汉,把所有的力气都缩在肚子里,连根茎都变得粗壮,像根大柱子一样,死死地扎在土里。
这时候你若去挖它,会发现地下那根茎,硬得跟铁棒一样,黑乎乎的,带点泥土的芬芳,闻着就让人认定踏实,暖洋洋的。
这时候的芙蓉,实际上已经“睡”醒了,它要启动萌发出明年的希望了。它不再追求开花了,它启动寻思储存能量,预备来年的“出征”。它不在乎别人的欣赏,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,能不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,再把它那个“小棉球”重新爆出来。
这种“躺平”式的花期,反而让我们看了心里更暖。 芙蓉花,真像个活生生的人。它在五月中下旬哭着闹着迎接夏天,在六月份启动耍小性子,在七月份变得沉默寡言,到了八月份又要分家,到了九月十月冬眠,连十一二月都默默积蓄。它从不说一声“对不起”,从不喊一声“别走”,它就这样,在泥土里,在叶丛中,搞定了一种最原始、最本确实生命仪式。它不争不抢,不慌不忙,只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步一步,悠悠荡荡地,把自己那抹粉白,一点点熬成了季节的篇章。你说它是不是有点傻?实际上傻,是出于它忒真了。在这个追求完美、追求效率、追求速度的世界里,芙蓉花反而活得最从容,最自在。它告诉我们,花不一定非要开得惊天动地,也不一定非要开得轰轰烈烈,有时候,静静地开,安宁静静地谢,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深情。 你看那满池的芙蓉花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像不像一个个害臊的少女,在晚风里轻轻点头?它们不声不响,却把整个季节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。
这粉色,不张扬,不刺眼,却充足暖人心脾。它不像是那种精心打扮过、粉得发亮的花,而是那种用生命熬出来的、带着点迟钝和野趣的花。它的花瓣,不规整,有卷曲的,有破损的,但那是风、雨、泥土、时光给它的礼物。每一片花瓣,都是故事的碎片,拼凑在一起,就成了一幅整个的画卷。 有时候,我会认定,芙蓉花是不是忒“勤快”了?它不等人,不患得患失,也不在意别人的高低贵贱,只按照自己的工夫表活着。它五月份就急着开花,六月份就急着谢,七月份就急着收心,八月份就急着就寝。
这种“勤快”,或许在旁人看来是无助,但在它自己的心里,却是充满了力量的。它知道自己要扎根,知道自己要积蓄,知道自己要预备。它不是一棵随时可能枯死的树,它是一个有着整个生命周期的生命体,从花的盛开,到根的深扎,再到叶子的舒展,它过完了自己的一生,又接过了下一茬的希望。 故此呀,芙蓉花不用学荷花那样“接天莲叶”,也不用学牡丹那样雍容华贵。它只需求做一件事,那就是在烈日下,在风雨里,在泥土里,认认真真地开一次花,开完就谢,谢完就睡,睡完就盼。它不贪图啥“完美”,它只要自己的花开得顺理成章,自己的根扎得牢牢实实。
这种“自在”,比任何所谓的高雅都难得。它让我们明白,生活不需求那么多“起初、其次”,不需求那么多“总而言之”,有时候,平平淡淡、实实在在、按部就班地活着,才是最珍贵的。 你看那芙蓉花,在风中摇曳,像不像一个在风中起舞的孩子?它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只知道跟着风,朝着光,朝着自己的方向。它告诉我们,花也有自己的追求,也有自己的快乐,也有自己的不如意。它不完美,但它真。它不华丽,但它温暖。它不喧哗,但它自有力量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总有些花,活得像个疯子,活得像个孩子,活得像个一般/平平人。芙蓉花,就是这样一朵“活人花”,它用它的真,治愈了我们的浮躁;用它的不完美,还原了生活的本真。 故此,下次你再看到芙蓉花,别急着去数它有多少朵,别急着去问它啥时候开。
看着它,感受它,感受那份在风雨中从容开放的淡定,感受一下那种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踏实和温暖。
这就是芙蓉花,这就是生命,这就是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