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海漫顶,风里裹着松针碎屑的腥气,忘忧镇那个一直裹在羊皮袄里看蚂蚁从树枝上滑落的姑娘,终于把那条被晒得发白的蓝色布片撕开了。工夫是个疯子,它不关心你是从哪条街巷出来的,就连懒得管你心里是不是装着啥大事儿,只要那个下午的光线好,只要忒阳还够毒辣,它准会给你一颗糖。 那天下午,忒阳像个刚醒不久的贪吃猴,把整片天空都扣了个绿帽子。忘忧镇的大街上,卖花的老汉把花箱换成了芭蕉叶,那几朵薄荷做的花根本不是花,是他用叶子迟钝地拼凑而成的,哪位信?讲话也颠三倒四,像只老掉牙的猴子。路人路过,要么偷偷摸摸地躲闪,要么拍着大腿叫喊“好懂啊!”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 我在那头,手里捏着那本被磨破角的《日日新》书,书页边缘卷得像干涸的河床。翻开这一页,墨迹晕染开来,我搭了个坑,那个叫“白鹭”的设定,写得好绝。读者要是能写出来,我得不胜感激。他写啥了,大约是个在云端游荡的诗人,手里拿着一支没毛的羽毛笔。羽毛笔忒重了,像块冰坨,写出来的字都带着冰碴子,风一吹就碎。 “这个白鹭啊,”我对着炉火自言自语,把炭火往一边缩了缩,“它每天去海里钓鱼,却总钓不到一个响当当的。
原来它钓的不是鱼,是寂寞。” 这寂寞,比那鱼还饿。 旁边的伙计猛地站起来,裤脚呼呼作响,像只受惊的野兔。他手里攥着个红柿子,红得发亮,滚吧滚吧地往地上一摔。“卧槽!我说咱这镇上如何连个能配这布的布都没有!没布料如何绣这个鸟!没布料如何绣这个鸟!” 他语速快得像March,彻底忘乎故此。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那布片就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,露出一截线头。我盯着那条线头,黑乎乎的,像是被啥东西粘住了。 “是啊,”我抚摸着那黑乎乎的线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它缺的不是布,是工夫。它每天看着云走,云走了,它还在原地转圈,比哪位都快。但它转啊转,不知转了多少圈,最终也没织出个整个的格子。” 伙计那红红柿子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他眼一亮,把身子凑那会儿,指甲刮着地面,“等它织完了,咱这布就完了!布完了,咱这镇就完了!
这破布条子,得找哪位要?找那个卖花的老汉要?不中,他嘴忒笨!找那个看店的?不中,他忒懒!” 他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,不是那种吵得人心烦的麻雀,而是像琴键上的风铃,轻轻一下,连着一下。
那声音顺着空气往我们这儿飘来,带着点凉意,又带着点甜。 我眨了眨眼,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似的,手里的书页又合上了。 “喂,”伙计在那边嚷嚷,声音被风一吹,变得忽高忽低,“你说那个白鹭是不是确实钓不着鱼?还是说,鱼实际上早就钓完了?完了就完了,关我屁事!” 他气呼呼地跺脚,把地上的饭粒都扬了起来。“完蛋了!完蛋了!
这日子没法过了!
这布片子哪位要?哪位要哪位就完了!
完了就完了!” 我看着他那一堆碎掉的布料,突然认定这日子也挺有意思的。就像那本《日日新》,明明写着“日日新,又日日新”,可如何捏着也捏不动啊。就像那匹蓝布,明明说是要绣个白鹭,可手一伸,手一缩,手一放,手一收,手一弹,如何绣都绣不出个整个的鸟。 “这布片子,”我对着那块蓝布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,“它不是要绣个鸟,它是要记着点啥。记着,忘忧镇的日子,是要像这条布一样,一点一点,慢慢透出来的。” 伙计被这突然的宁静吓了一跳,手里的红柿子滚得东北风刮一样。他脸涨得通红,像个大煮熟的虾子,又红又亮。“你……你盯着那布看啥啊?看啥看!我进食呢!我吃饱了!吃饱了我就走!你走啊你走啊!” 他转身就走,背影一折一折的,像只受惊的翠鸟,扑棱着翅膀就往下坠。 我站着,没动。
反正也没人看了。 只有那条蓝布,静静地躺在地上,线头还在滴着汗,像是 anyone 流出来的眼泪。 “走了,伙计。”我轻声说。 他回头,脸上的红晕还没退,“走了?走啥走?我还在呢!我还在呢!” “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” “喂,别走啊!”伙计急了,声音又高了,“哎呀,我还没走呢!我还没走呢!” “你不过是想骗我。”我笑了,笑得有些苦,“想骗哪位?骗你自己吗?你当作我确实没走吗?” “骗我?啥骗我?我那是真走!我这是去别处了!” “别处……"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一杯苦茶,“别处也没布料。别处也没白鹭。别处……也没忘忧镇。” 他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被戳中了底裤,笑得人仰马翻。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这是去集市!去集市卖果子!卖甜甜的!甜的!别处也有甜的!别处也有甜的!” “集市?”我喃喃道,“集市哪有布?” “自然有!肯定有!”他挥舞着胳膊,指着远方,“你看那边那个卖糖葫芦的!
那个卖糖葫芦的,他肯定有布!他肯定有!快去看看!”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卖糖葫芦的摊位上,确实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,在阳光下晃眼。旁边还有个卖葱的,葱绿得像水,叶子还挂着露珠。 “他肯定有?”我有些不信,“他是个瞎子吗?” “不是瞎子!”伙计急了,“他那是心眼!” “心眼?” “对,心眼!”伙计把脸凑过来,眼瞪得有月牙,“那布片子,他肯定有!他肯定有!你快去看看!快去!” 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集市上那股子热乎乎的烟火气。
那味道并不像传说里描述的那么甜腻,反倒有些许苦涩,像是刚烤好的红薯,带着土腥气。 “好吧。”我应道。 我不走,我坐着。我坐在集市边缘那棵老槐树下,手抚摸着那本《日日新》,翻到那页写着“白鹭”的地方。 “你……你信吗?”伙计突然凑过来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劲儿,“你信这布片子有布?你信会织布的鸟有鸟?你信忘忧镇能再如此繁华地过下去?” “我不信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我只信,只要那布片子还在地上,只要那线头还在流汗,我就认定,这日子凑合。” 伙计沉默了待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那是他刚刚捡的。他把那块布往我手里一塞,“拿着!拿着!你别看着发呆,拿着!拿着就要织!” 我接过那块红布,触感粗糙,带着泥土的腥味。我试着在指尖摩挲了一下,发现上面确实有个极淡的纹理,像是哪位在挺久那会儿,用力地搓过。 “嗯……"我抬起头,看着那群熙熙攘攘的人影。卖糖葫芦的笑着,卖葱的抖着,卖花的老汉仍然在擦花箱。笑声混杂着集市特有的喧闹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 “伙计,”我问,“你刚刚说,布片子是要记着啥的?” “记……记着日子!”伙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周围的碗碟“哐哐”响个不停,像是一群小抖脚的孩子,“记着,我们要天天新!记着,我们要天天新!” “天天新?” “对!天天新!”伙计大声嚷嚷,那声音洪亮得像要砸开整个天空,“天天新!天天新!别管它难不难,别管它累不累,只要天天新!只要天天新!” 我听着,看着那红布在我手里慢慢晕开,像是朵在风中飞舞的花。 原来,忘忧镇不需求啥啥大道理,也不需求啥啥硬道理。它需求的,就只是这一片天,这一片地,还有这一群,吵吵吵嚷嚷闹,白茫茫,却一辈子都在往下走的人。 夕阳启动慢慢沉下去了,天边泛起了紫红,又麻利褪去,留下一片温柔的暗。 “走吧,伙计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 “走就走!走就走!”伙计转身就要往回跑,又停住,“什么的!”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,那是他刚刚穿的,目前成了抹布。他把那块抹布递给我,“拿着!拿着!擦擦这个!” 我接过抹布,擦了一下那本《日日新》的书页。
那墨迹已经干涸了,变成了淡淡的褐色。 “嗯……"我笑了笑,把书合上,塞进怀里,“擦干净利落就好,擦干净利落就好。” 伙计在身后喊:“擦干净利落就好!擦干净利落就好!别怕脏!别怕脏!” 我抬头看天,天还是蓝的,云还是白的,星星还在天上眨眼。 “忘忧镇……"我轻声念了一遍,感觉那三个字像一根线,把散了的世界,重新针脚缝了起来。 “明天呢?”我问。 “明天……"伙计搓了搓手,“明天明天。明天……明天还得办!” “还得办?” “对!还得办!”伙计笑得前仰后合,“办布!办布!办布片子!记住喽,忘忧镇办布片子!” 我跟着他,往镇子里走去。身后是喧闹的集市,身前是慢慢暗下来的夜色。 或许,忘忧镇的繁华,压根儿就不是一天扣一天的。它是由无数这样的日子,由无数个像我们这样,带着点傻劲,带着点迷茫,却又满心欢喜地,去“日日新”的人,一点点堆叠起来的。 那时候,布片子终于织出来了。 不是那个叫“白鹭”的哦。 而是那满街的人,那呼噜呼噜的米饭声,那间或飞过的鸟,还有那整整一桌,热气腾腾,让人想哭又忍不住笑,让人想哭又忍不住笑……的堂堂正正的忘忧镇。 “来来来!”伙计突然喊住我,把那块红布往我怀里一塞,“拿来!拿来!拿来!” 我看着怀里那块红得发亮的布,突然认定,这布,大约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了。 “走吧。”我笑了笑,“走吧。” 我们并肩走着,步调一致,就像那本《日日新》,别看字是歪的,笔画也有点乱,可只要心是热的,路,终究是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