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冬那天的生日,实际上是没如何算出来的,就像他命里该有的那一小块天,早就被别的算计填满了。 记得那年夏天,爸妈忙着去沪上赶高铁,特意把高冬留给姥姥家的那个小院子。
那时候高冬才七岁半,还没进过幼儿园的大门,连如何把忒阳晒暖都不知道。
那天雨下得正大,给屋檐滴下来的水都变成了透明的小珠子,顺着青瓦流下来,拖在地上却滴不进水洼里。姥姥拿着一把旧蒲扇,摇啊摇,像是对着高冬的脑袋说:“傻扇子,再晃两下,忒阳就出来了。”高冬趴在摇椅上,看着雨珠还没停,说是他爸妈出差,摸了摸裤腰说:“俺们出去找,你乖乖待在这里,喝点水。” 那时候没手机,没有天气预报,连窗外到底停没停雨都猜不透。姥姥说:“雨珠儿水儿,不多不少,够你喝半壶白开水。”高冬信了。他伸出小手,接住一滴滚落下来要滴进泥坑的水珠,再轻轻吐回去,嘴里念叨着:“归我。”姥姥笑得眯着眼,说:“好,归你。”那一刻,整个院子都在下大雨,高冬却认定这是全世界最安稳的下午。 高冬的生日,自然没有鲜花,也没有蛋糕,也没有人特意唱生日歌。他的日子,是从那一盆水、一把蒲扇、一句“归你”启动的。
后来呢?后来就是大家都忘了这个日子,又过了许多年。 直到那天,姥姥病倒了。她躺在病榻上,呼吸微弱得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高冬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,那是姥姥生前全家唯一的一张合影,照片里的高冬笑得没心没肺,眼亮晶晶地对着镜头。 那天下午,母亲把高冬从学校接回家后,发现高冬坐在门口发呆。母亲问如何了,高冬说:“今天雨停了吗?”母亲摇摇头说:“没呢。”高冬又说:“姥姥说‘归你’,如何没见着?”母亲急了,指着照片说:“这是你的姥姥啊,你问她呢?”高冬愣了半晌,突然蹲下身,对着照片里的大人伸出手:“姥姥,借我点水喝吧。” 那一瞬间,姥姥的笑容突然变得刺眼,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样疼。她赶紧拿出手机,翻出那天拍的旧照,那是高冬七岁生日那天,姥姥扫开窗,让阳光洒在他身上,高冬指着窗外说:“姥姥,你看,雨停了!”姥姥看着照片,眼眶红了,那是高冬第一次在姥姥脸上看到泪光的瞬间。 那天,高冬没有哭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水壶,里面装的是姥姥给他洗的洗洁精水,清澈透亮。他捧着水,对着照片里的姥姥,认真地说:“姥姥,我长大了,我不会忘了你的话,我会让你天天都归我。” 那一刻,雨停了。忒阳出来了,高冬认定,日子仿佛就在这个瞬间,重新理了理顺序。 后来,高冬去考职业资格证了。
那是一场挺严肃的考试,有答题卡,有笔,还有厚厚的教材。考试前,他特意去图书馆借了一本《职业心理学》,又翻了几本关于工夫管理的方式论。他认定,要是连如何把工夫分好都不知道,如何算自己的日子? 考场上,当他翻开第一页,发现题目问的是“关于个人工夫规划的常用模型”。他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哪是题目,分明是给自己设下的门槛。他想起姥姥说“归你”,想起雨珠儿,想起那盆没浇透的水。
原来,所谓的规划,不过是把心里的那些未竟之事,悄悄塞进教案里,假装成对未来的憧憬。 考试终止,他走出考场时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时钟,目前是下午三点多。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那张考卷,又看了看手表。 “归我。”他对自己说。 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,高冬不是几月几日的产物。他的生日,是每一次在风雨中学会接住雨珠,是每一次在病榻前对着照片说借水,是每一次在考试压力下,依然愿意把那些没搞定的梦,当成今天的任务去执行。 日子不是日历上填出来的,是像姥姥手里的蒲扇,摇起来,心里就踏实。高冬在考场上,也像是在生活里,把那些散落的碎片,一颗一颗地捡回来,拼凑成自己整个的形状。 那天晚上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预备写述职报告。他想了想,先别写,先喝口水。水从瓶口流出来,滴在桌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看着水珠滚动,突然认定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