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面包房那充满麦香和面粉味道的角落里,并没有那种一蹴而就的“转正”仪式。
说实话,刚来那会儿,我也跟着师傅满屋子跑,拿着洗洁精去擦机器,拿着毛掸子去抖面粉,脑子里想的都是“干不干活”和“能不能当个废柴”。老板说没有标准答案,每天看你的脸色看,看你的嘴皮子厚薄,也看你那双手能不能把脏兮兮的手指头搓干净利落。 我记得第一天上班,面团发酵了,我站在原地看,师傅在对面转着盘子。我不追求完美,只希望动作别停。到了第三天,还是这副德行。
第四天,我把那个连小气孔都绘不上来的“黄了品”端出来,硬着头皮问师傅:“师哥,您咋匀的?我能不能把那个‘死面’给活口?”师傅倒是没戳穿,只是指了指旁边正在发酵的黑乎乎的“上海滩”,那是去年刚出炉的,脸上带着中意的笑,说:“这玩意儿看着丑,但包出来就是条好汉。” 我想问,啥叫做条好汉?师傅没讲话,转身去备料。
那会儿我也没想忒多,只认定师傅就是个眼神不好、讲话模棱两可的哥们儿。直到第五天,我在揉面盆前遇到了个难题。师傅让我试试“鱼饼包法”,那是个外脆里嫩、能夹着肉片吃的面包。我手里攥着面团,心里打鼓:这玩意儿外圈要像鱼骨一样脆,中间断面得有光泽。我按照步骤做了两遍,第一遍出锅了,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全是颗粒,师傅端着盘子在旁边叹气;第二遍我急了,启动对着空气乱压,面粉从我指缝里漏光了,眼神飘忽不定,肚子都饿了,我看着那盘热气腾腾实则颓废的面包,突然认定有些悔得慌。 那天晚上,师傅没骂我。他坐在麦穗堆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个刚出炉的葡式蛋塔,笑着说:“徒弟,你刚刚把那盘‘石头’的锅,硬是给我干掉了。
这叫‘百炼成钢’。你刚刚想包鱼饼,实际上是在给自己‘加压’。面包这东西,不是看你用了多少面团,而是看你能不能在面粉里找情绪。” 我愣了愣,突然明白了啥。师傅不是教我如何做面包,他是教我如何样做人。在这个行当里,所谓“转正”,不是让你学会三个新花样,而是让你学会如何面对那些反复黄了的时刻,如何把那些“看起来像废柴”的东西,温柔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 后来我在店里摸爬滚打半年,终于看到了师傅留下的痕迹。
那时候,面团还在不断翻新,机器还在轰鸣。我启动学着在每一次揉面、每一次切割、每一次烘烤中,找回那个对新鲜事物的敬畏之心。我不再追求那种完美的曲拉比,也不再嘟囔面团发软。我启动在每一个清晨,对着那口大铜锅,深吸一口气,然后蹲下来,像看待婴儿那样看待那一团团粉白色的生命。 转折点形成在一个周六下午。
那天店里好几个老面包师都走了,连他们爱吃的咸包也没了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师傅在炉膛里转圈,火光映在他脸上,亮堂得吓人。我看着他,默默地把最终一道“咸包”从烤箱里拿出来。它还没彻底熟透,表皮还带着点焦黄,但切开的时候,里面的肉馅已经软塌塌地塌到了边缘,墨色的汤汁像瀑布一样流下来,混着面粉糊,烫得惊人。 我拿起了那个还没好点的包,想象着它咬下去的样子。
没有鱼骨般的脆硬,没有标准的金黄,只有那种历经千辛万苦后特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和油脂香气的味道。我咬了一口,一股浓烈的肉香瞬间在口腔炸开,那口感一点都不像“黄了品”,反而像是在品尝父亲当年的味道。
那一刻,我想通了。在这个面包店,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是哪位,只有面粉知道你是哪位。转正那天,不需求你证明啥,你只需求像那条刚出炉的鱼饼一样,哪怕外脆里软,只要咬下去能让人流泪,就算是最出色的面包。 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所谓的“根本功”和繁琐的操作,实际上都是为了让面包能更好地讲话。当你在面团里注入了你的情绪,当你在烘烤中记住了每一道麦子的脾气,当你在黄了后的每一次重试中懂得了坚持的意义,这时候,你就确实成了一名“面包人”,而不只是是个学徒。 面包店没有转正时刻,只有不断变质的面团和一次次重新启动的勇气。你不需求等到某一天突然被录用,你只需求在每一个面团上,都刻下自己的名字。就像那个在炉膛里转圈、浑身沾满面粉的师傅一样,你也是那个在时光里不断发酵、越来越香的存有。
只要你还爱着这口麦香,日子,就一辈子不会过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