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仙那个开得叫的季节，大约是三月底四月初吧。
那时候天还冷着，早起的城市里，街角那几棵老玉兰树底下，总会冒出几丛粉白的花苞。
这花苞长得慢，像是要把春天都藏进泥盆里去似的，你蹲在泥水里，伸手去摸，能摸到那种带着点凉意的绒毛，软塌塌的，像是刚洗过的老棉衣。 这种慢，实际上是它特有的脾气。别人家桃花开得火暴，像是要喷火一样，满城都是红得发紫的，吵得你不得安宁。可它偏偏不如此干，哪怕外面下着冰雹，哪怕气温已经往下掉，它也得等，非得等到土温略微回暖一点，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凉意散开，它才肯把那些花苞慢慢撑起来。你要是这时候去摸，手感还是那种湿漉漉的，略微一碰就往下掉点花骨朵，像是怕弄脏了它那颗嫩生生的心。 要算一算具体哪天，得看你的地理位置了。在北京，大约是惊蛰那一下，也就是初一要么初二的时候，地上那层冻土就启动松动，地里那些没发芽的草芽顶破了冻，这时候你挖下来要么掰开泥土，能看到那小小的尖尖儿探出来，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，那就是水仙要醒脑了。到了元宵节前后，也就是正月十五，天气暖和些，它的芽点就鼓鼓囊囊的，像一个个米粒大小的鼓包，隔着玻璃窗看，估摸能看到里面那点绿芽在里面拼命地努力。
这时候你要是早上起来去公园要么小区里扫落叶，随手扫去一块，说不定就能被人发现那小脑袋懒洋洋地探出来，正对着你笑呢。 到了三月份，情况就微妙了。
这时候是南方的梅子红了，北方的梨子黄了，绿化带里喷出来的绿化剂轰隆隆响，空气里都是化肥的味道。野外里，那些还没发芽的草，有的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尖尖，有的还缩着脖子，有的干脆垂头丧气地往下掉去。
这时候水仙启动不安分了，它想动起来，想赶紧把根扎下去，把那些还没长出来的子午花苞给撑开一下。
这时候要是你没注意，拿着手机要么放大镜往花坛里瞅，那些花苞鼓得比稻米还大，有的就连鼓得像个核桃，你要是忒用力一捏，可能会发现里面那层白色的瓣片是软的，一捏就碎，像是要把花瓣里的水挤出来。
这时候它的花蕊是紫红色的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像一团烧红的炭，但颜色是那种挺嫩的紫，不是那种老练的深红。 到了四月初，也就是清明前后，天气彻底暖和了，这时候你再去看看，那花苞鼓起的时候，仿佛都快要炸裂了。
这时候它不是那种慢悠悠的，是那种要破土而出的劲头。你蹲在那儿，感觉泥土里都在动，那些还没彻底开的花，有的已经裂开了几道缝，像是一把把打开的桃扇，里面的花瓣层层叠叠，紫色渐变成淡粉，再淡变成白。
这时候它的花香也是有的，不是那种冲鼻子的浓香，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甜香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点点草腥味，闻那会儿让人认定心里踏实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夏天午后那棵树下乘凉的感觉。 并且，你说它花多不多，实际上挺多的。一朵水仙，花瓣一般有两到三片，depending on 品种，有的品种花瓣片数会多，比如重瓣的，花瓣片数能有
五、六片，就连更多。每片花瓣都有好几厘米长，展开的时候，花冠呈漏斗状，里面托着那最终一片最底层的黄色小花，要么是紫色的花蕊。你仔细看，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是那么完美，像是工匠雕刻出来的，边缘光滑，没有一丝瑕疵。
特别是那种重瓣的品种，花瓣层层叠叠，像扇面一样铺开，里面那层黄色的花托，像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底座，把整个花撑得满满当当，显得特别饱满，特别精神。 有时候你会认定它开花慢，是不是出于它长得慢？实际上不是它懒，而是它想积蓄力量。
你看它花苞鼓起来的过程，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，梦里只有它自己，没有外界的任何干扰。外界那么吵，那么热，它非要在这个宁静的角落里，把自己关起来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，才肯把那一层薄薄的黄瓣，或那一抹深邃的紫瓣，一点点地挑出来，一点点地展示给你看。它不想让你看到它最难看的、未彻底成型的状态，它只想让你看到它最完美、最舒展的那一面。
这背后，实际上藏着它对自己生命的敬畏，也是一种对美好的执着与坚持。 你再看它凋谢的时候，也别急。它蔫头丧气地倒下去，花瓣一片片耷拉着，像是一群被打败了的士兵，规整划一地倒下。
这时候你要是想把它摘下来，哪怕是用刀刀把它剪下来，要么把它掰断，它也不会反抗的。出于它知道，它要谢了，要退场了。它不需求你挽留，也不需求你感谢。它只是静静地闭着眼，直到最终那层花瓣彻底脱落，露出下面那一小撮像小蒜一样的橘黄色花托。
这时候再想把它挖掉，它就彻底没了脾气，从此再也不会再开花了。它的一生就是这样，从花苞到盛开，再到凋谢，一气呵成，毫无保留，然后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泥土里，等着下一个春天。 这种“慢”和“静”，实际上比那些开得轰轰烈烈的花更有意思。
那些花追求的是瞬间的震撼，是视觉上的冲击，让人一眼就难忘。而水仙追求的是过程，是工夫，是生命的延续。它不急着展示，它懂得欣赏，在慢下来的工夫里，去拥抱每一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去等待每一个雨后的彩虹。当你坐在它面前，看着它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，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，你会认定，原来生命也能够这样从容，这样优雅。 故此，要是你打算买一盆水仙，千万别想着它得开得像牡丹一样艳，要么开得像桃花一样多。水仙开花的特质，就是那一点点“慢”，那一点点“静”，然后那一点点“美”。它的美，不在花朵本身的大小或数量，而在它生长的那份耐心，和它谢落的那份坦然。
这种美，是你能感受拿到的，是皮肤能摸到的，是眼能看到的，也是心灵能受到的。 在那些三月初、四月初的天气里，当你走进一个宁静的角落，一双双清澈的眼看着你，看着你把一盆水仙从泥土里挖出来，看着那些花苞一点点鼓起来，看着它们一点点绽放，你会发现，这一盆水仙，确实比任何一眼看到的风景都要动人得多。它不喧哗，不张扬，只是静静地在那里，等着你来发现，等着你来珍惜。 要是你不想让那些花苞过早地掉落，要是你不想让那股清香过早地消散，那么，就请给它一点工夫，给它一点空间，让它在那片宁静的土地上，慢慢生长，慢慢绽放，慢慢谢落。在这漫长的工夫轴上，它才算是真正活过了它的一生，才算是真正活出了它该有的样子。
这才是它作为水仙，该有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