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月,大约是四月到五月之间那段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光吧。别被日历上那些生疏的数字吓到,那只是把工夫切得细细碎碎的切片,真正的荷月,是在泥土里悄悄泛青,在波光里肆意舒展的一段野性。它不像五月那个有名的“莲花开”,那种红得刺眼、红得霸道,若是非要给荷月找个颜色,或许得说成是带着点灰扑扑的绿,又透着一丝淡淡的紫,像是雨后泥土被某种不知名的植物吸饱了汁液,沉甸甸地压着脑袋。 时值农历四月,江南的天气最是玩起了小花招。前几日还下着大雨,雨点打在荷叶上“笃笃笃”地响,像是岁月在敲锣打鼓;转眼就起了大雾,浓得能把远处的舟子遮得严严实实,连那被风吹得胡乱摇摆的白篷船,都像是迷路了似的,只在雾里留下几笔不清楚的墨迹。
这时候去采莲,人走在船上,雾锁船身,船影晃晃荡荡,看着真有意思。船夫喊一声“荷月”也没人理,雾里看不清脸,只能听到那种湿漉漉的、带着水汽的讲话声,听起来怪温和又怪疏离的。若是有人敢大声喊出来,那都被那层灰蒙蒙的屏障挡在外面,只能听到船桨划过水面的“扑通、扑通”声,跟心跳似的。 说到五月,那莲花开得最盛,红得像一团团着火,把整个池塘都染红了,连水里的倒影都变了样。可荷月呢?它没那么张扬,也不那么铺天盖地。它更像是漫不经意里的一抹绿意,藏在叶尖,藏在花苞里,藏在那看似平淡无奇的绿意深处。四月时,荷叶已经长得挺圆了,有的还是卷卷的,像个小鼓包;有的已经舒展开来,叶子边缘已经泛出了点黄,像是老态龙钟的老人,正急着要把自己彻底展现给世人。
这时候的莲,正处在一种“欲开未开”的纠结里,花蕾紧挨着花蕾,把一朵朵娇小的花苞都裹得严严实实,像是害臊的小姑娘,不肯轻易把头露出来。 那时候的荷,给人的感觉不是热烈,而是一种静谧的、近乎虔诚的守候。
你看那水中的小鱼虾,一直躲得远远的,生怕惊动了啥;那水生植物,也大多收敛了姿容,躲在叶子后面。整个世界都凝固成了琥珀,只有那一抹抹淡淡的绿意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这种时候,人挺难有那种“我是哪位”的迷茫感,反而会认定工夫挺慢,慢到能听到水流的滴答声。行船的人不多,大多靠岸了,要么是在岸边挑拣着啥,只留下船尾那一抹被风吹乱的痕迹。 荷月的名字,听起来挺拗口的,像是一个只归于夏天、不归于春天的绰号。但它确实存有。在农历四月,当万物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做最终的预备时,荷月就已经摆下了盛大的宴席。它不急着开花,它急着把根扎深,把叶撑大,把整个池塘都撑得满满当当。
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,是大地在告别春天时,送给秋天的第一份厚礼。它不急、不躁、不燥,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用它独特的姿态告诉所有路过的人:夏天,确实来了。 有时候我会想,荷月的意义或许不在于那一朵大红花能卖多少钱,也不在于那几天能钓到多少鱼虾。它的价值,在于那份归于初夏的、带着一点点青涩与羞涩的温柔。它提醒我们,日子不是非黑即白的,中间还有一大片绿意盎然的空白,需求我们用心去填充。在这段荷月里,我们或许会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风景,会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,会感受到一种久违的、久违的宁静。 到了五月,当红莲大张旗鼓地开遍水面,当整个池塘都被火红占据时,荷月也就悄然退场了。它不再是那个被雾锁的灰绿色,也不再是那种内敛的绿意,而是变成了那个最耀眼的红,最热烈的红。
那是夏天最浓烈的告白,是生命最昂扬的姿态。
那时候,连水里的鱼儿都似乎兴奋起来了,欢快地游来游去,跟着那唤花的声音,一起在这盛大的红海中乱窜。 故此,当你在四月五月之间,当雾气还未散去,当荷叶还带着一点卷曲和青涩时,你就知道,荷月来了。它不是那个最显眼、最张扬的名字,而是那个在叶尖、在花苞里、在那片看似平淡的绿意中,真正启动绽放的、最动人的时辰。它不赶工夫,不赶季节,它只是在那里,静静地等待,等待着那个风起叶转的春天,也等待着夏天最热烈的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