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 年，那年我屁股后面还横着两条缝，比如一条像枯草一样细，一条像小树枝扎手，尾巴尖儿有点凉飕飕的。
那时候我才九岁，奶奶家的门框上挂着一把旧蒲扇，风一吹，那扇子就随着我的屁股左右摇摆，像是在跟我玩捉迷藏。 那时候啊，世界就是个大铁盒子。
那时候的日历一页页翻过来，仿佛如何也看不到明年。日子走得慢，慢得像蜗牛在石缝里爬，背上的壳硬邦邦。我爹在工地扛石头，那是确实累，腿像灌了铅，得歇着才能喘口气。他每天忒阳落山就不下来了，就在那儿坐，手里捏着根旱烟袋，看天都看傻了，不知天高地厚地当作能挺到天荒地老。
那时候我认定他挺能吹，吹得风都怕他折了腰。我反过来看他，认定他长得挺壮，像头老黄牛，但在我心里，两头牛要是比哪位力气大，得看哪个先跪下，能跑到我面前来。 那时候啊，大人讲话都带着股子权威。你犯错了不是被骂，是被赶，是被“警告”。我爹要是迟到，准得挨一顿胖揍，还说要罚站。
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认定天底下只有“我”能拍板“他”的命。妈妈就在一旁催着，说：“快去吧，别磨蹭。”我听到这话，心里头那个慌啊，就像被几根针扎进肉里。
我想着，反正我也没本事，没本事争那口气，只能认命。 那时候啊，日子过得像剥了壳的鸡蛋，一层一层。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看天。
要是天上有忒阳，那就是盼头。忒阳若高照，那是好事；若是阴天，那得琢磨琢磨。
那时候的我，认定阴天就是倒霉的象征。我爹要是说：“今天阴天的，出门带把伞。”我巴不得他快点下地。
那时候啊，我们全家那几口人挤在老屋的堂屋，炕上铺着皮垫子，底下压着塑料袋，那是唯一的床位。我爹要是抽了旱烟，烟头刚凑近那袋就冒烟，我们就得赶紧把烟头掐灭，生怕把整个炕都烧了。
那时候啊，火一直被我们截到一半，心里头总得打鼓，怕哪天突然就着了火。 那时候啊，日子过得慢，慢得让人想哭。
那时候啊，那种“慢”是有具体感觉的。
比如进食，到了饭点，桌上早就凉透了，还得蹲在灶头旁边催。
那时候啊，进食像在渡河，河水快，船行得快，但你要把饭从船头搬到船尾，还得费好大劲。小时候啊，我认定工夫就是被拉长的绳子，拽得你抓不住头。 1971 年，我大约九岁，正是那个年纪。
那时候啊，世界就是那么大，我站在里面，只能看到墙壁，看不见外面。
那时候啊，人活蹦乱跳，可心里头那个空荡荡的，像是被掏空了。
那时候啊，大人讲话像念经，句句都是规矩，我看他们那架势，认定那是天条。
那时候啊，我爹那双大手，能把我举起来扔到天上，也能把我搂到怀里，但在那种时候，那些手最少得让我想想如何低头。 那时候啊，我爹那把老蒲扇，扇得风呼呼响，像是在吹牛。
那时候啊，我总认定，日子能像那扇扇子一样，挥一挥，就那会儿了；挥一挥，又转那会儿了。可工夫久了，我就发现，那扇扇子根本挥不动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想，那扇扇子要是能活下来，大约得比我还久。
那时候啊，我爹要是能活，那一定是个天大的事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在想，我这身板子，是不是忒薄了，略微一碰，就得爆一下。 那时候啊，我就在堂屋里，背靠着墙，把屁股靠在旧被子上，眯着眼数墙上的花。
那时候啊，我认定世界忒小，装不下我的屁股，也装不下我爹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想，要是能多活几年，让我爹能多干几年活，那该多好啊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在想，要是能多活几年，让我爹能多喊我几声“傻孩子”，那该多好啊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在想，要是能多活几年，让我爹能多给我讲个笑话，那该多好啊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在想，要是能多活几年，让我爹能多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，那该多好啊。
那时候啊，我就在想，要是能多活几年，让我爹能多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，那该多好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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